登记。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拾穗儿,当视线掠过她那只总是习惯性微微眯起、蒙着一层无法忽视的阴翳的左眼时,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瑕疵。
“姓名?”
他开口,声音平淡,没有一丝波澜,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。
“拾……拾穗儿。”
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细若游丝,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,像寒风中即将断裂的蛛丝。
“年龄?”
“十……十八。”
“哪个学校的?”
男人抬起头,目光再次锁定她,等待着一個理所当然、属于所有前来报名者的答案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拾穗儿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呼吸变得异常困难,胸腔里一阵闷痛。
她下意识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草屑的鞋尖,那只藏在衣兜里紧紧攥着蓝布包的手,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这痛感反而帮助她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。
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微弱的字眼,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幻觉,却耗光了她所有的尊严与勇气:
“我……我没有学校……我,我自己学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、令人难堪的死寂。
随即,旁边一个正在整理文件、穿着时髦列宁装、梳着油亮辫子的年轻女人,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却清晰可闻的“嗤”笑。
那笑声短促而尖锐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怀疑,像一根烧红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拾穗儿最敏感、最自卑的神经。
“没有学校……考大学?”
年轻女人虽然没有直接对着她说,但那压低了的、带着不可思议语调的嘀咕声,却像长了翅膀的毒虫,精准地钻进了拾穗儿的耳朵里。
“轰”的一下,拾穗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疯狂地涌上了头顶,脸颊、耳朵、脖颈瞬间变得滚烫,像是被戈壁滩正午最毒辣的太阳狠狠灼烧过。
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排山倒海的委屈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,才强忍着没有让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的泪水决堤而下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任何苍白无力的辩解,只是僵硬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到冰冷的办公桌前。
从贴身的衣兜里,掏出那个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热的蓝布包。
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,一层,又一层,极其缓慢地打开包裹,仿佛在揭开自己最深的伤疤。
最后,将那叠浸透着奶奶血汗的、皱巴巴的钞票,小心翼翼地、一张一张捋得尽可能平整,放在光洁却冰凉的木质桌面上。
然后,她拿起那份需要填写的志愿表。
当粗糙的笔尖落在“第一志愿”那一栏时,周围的一切喧嚣、嘲笑、审视仿佛都消失了。
她的手异常稳定,没有任何犹豫,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,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沉重如石、却亮如星辰的字——京科大学。
这个选择,并非一时冲动或好高骛远。它的种子,早已深埋。
那是她在一个狂风呼啸的午后,于镇供销社后院那堆积如山的废纸与垃圾中,偶然抢救出来的一本连封面都已缺失、纸张泛黄发脆的旧杂志。
她如获至宝,将其藏在怀里带回家。杂志里有一幅模糊的彩色插图,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:几个穿着笔挺军装、英姿飒爽的年轻人,正围在宽敞明亮、一尘